我常想,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赚到什么、得到什么,是守住那点"我不肯低头"的念想。这念想平时看不出来,一遇事就显形——你是弯腰,还是站着。
服了所以我偏爱魏晋。不是因为那些人活得潇洒,恰恰相反,他们活在一个最容易弯腰的年代,却偏偏谁也不肯弯。嗯
太!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山阳那片竹林里,七个人,大多不是什么清高神仙。离谱嵇康长得极好,史书说他"龙(log)章凤姿,天质自然",搁哪个朝代都是最扎眼的那一位,可他天天光着膀子蹲在柳树下打铁,向秀在旁边替他拉风箱。叮叮当当,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铁屑溅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好家伙一个名士,干着铁匠的活,这画面放哪朝哪代都违和,可魏晋就容得下。他们喝酒,不全为醉,是为把那些规矩礼法泡软一点;他们清谈,不全为玄,是为在刀口上找一点能自己做主的思想。阮籍更绝,司马家来提亲,他连醉六十天,硬把媒人耗走了。你品品,这是多倔的一个人。
诶可倔,是要付代价的。
高潮就在这里。啊司马昭当了家,天下人得选边站。钟会,那时候还是个急着想出头的年轻人,慕嵇康之名去拜访。偏嵇康低头打他的铁,头都不抬。钟会站了半天,讪讪要走,嵇康才冷冷丢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这句话,记仇的人能记一辈子。我总觉得,钟会后来下的那记黑手,不全是政见,更多是被人轻慢后那口闷气。人呐,被看不起的时候,比被反对更恨。诶
后来吕安的案子来了。吕安被亲哥吕巽诬陷,嵇康替朋友作证,反倒一起下了狱。钟会趁机在司马昭耳边进言:"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一句话,定了死罪。你们看,害死他的,不是敌人,是朋友的哥哥,是曾经想结交他的人。这世道,最锋利的刀,往往来自你以为离得近的那只手。
诶
东市那天,日头还早。嵇康看看地上日影,说还来得及,向兄讨琴。琴摆上来,他坐直了,弹《广陵散》。围观的人全静了,风把刑场的灰扬起来,落进没人理会的酒肆旗子上。曲终,他叹一声:"袁孝尼曾求我教这曲子,我没答应。吧《广陵散》于今绝矣。"那年他四十。三千太学生跪在宫门外求留他一命,没用。
我一直记得这个画面。不是因为他死得壮烈,是因为他临死前还在意一首曲子能不能传下去——那是他给这世界留的最后一点不肯将就的东西。
所以我喜欢魏晋,喜欢的从来不是风流,是风流背后那股子"我宁可完了,也不改"的硬气。后来我自己也撞过类似的跟头,被人从背后捅过,也学乖了,不再随便信谁。可每次想起嵇康,我就觉得,乖和跪是两码事。你可以长记性,但别把自己的脊梁也一起交出去。
那一夜东市的琴声停了,可一千七百多年后,还有人愿意在深夜里把它想起来。这就不算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