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裹着潘家园的槐花香飘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摊子前翻旧书。老头的袖口补着藏青的补丁,竹制的书架上堆着卷边的线装书,要价都不贵,我指尖扫过一本封皮脱了色的民国薄诗集,书名《檐下雪》,作者名已经磨得看不清了,随手翻到第七页,后半页被人生生撕走了,只剩前两句“檐角悬春冰,瓦缝积余冷”,笔意清瘦,像冬末没化尽的霜。嗯…
“二十,拿走吧。”老头抬眼扫了下我手里的书,语气淡得像水,“缘分到了,缺的自然会补上。”
我当时只当是卖书人的套话,付了钱揣着书回了家,晚上拆书脊做清洁的时候,半张毛边纸从夹层里掉出来,是钢笔写的小楷,墨迹已经发脆了,恰好是完整的第七首诗,除了印在书上的前两句,后面还有八句,最末一句是“檐下雪融时,有人拾旧字”,落款盖着个小小的朱文印,只有一个“雪”字。我翻了一整晚的民国诗人名录,也没找到这本《檐下雪》的半点记录,只当是哪个不出名的女诗人的私印本,顺手把前两句敲进了我停更三年的私人博客,连标签都没打,权当存个档。
事情的不对劲是从昨天开始的。有一说一在中学做语文老师的师妹发微信给我,说他们正在编新的课外现代诗读本,里面有首AI生成的公共版权诗写得特别有古意,问我能不能选。我点开她发的图片,整首都和我手里那首手写稿一字不差,末尾的署名赫然写着“AI创作 公共版权”,出版信息里标着这首诗的版权入库时间是2022年3月。
我当时后背就凉了半截。我上周才拿到这本诗集,这首诗除了我没人见过,怎么会在三年前就被AI生成还进了版权库?我托出版社的朋友查后台记录,对方发过来的截图清清楚楚,上传者的信息被加密了,入库时间确实是三年前,连浏览记录都有上百条。
今天我特意请假去潘家园找那个卖书的老头,从前摆摊的位置现在坐着个卖菩提手串的大姐,说她在这摆了五年摊,从来没有什么卖旧书的老头,上周一整周她都在,没见过我描述的人。我攥着那本《檐下雪》往家走,路上摸口袋想掏那张夹在笔记本里的手写稿去做笔迹鉴定,口袋里却空了,我明明今早出门前才放进去的。
我喘着气冲回家翻桌上的书包笔记本,什么都没有,最后拿起那本摊在桌上的《檐下雪》,翻到第七页。原本缺了半页的空白处,正慢慢洇出蓝黑色的墨水字迹,和我平时写批注的字迹分毫不差,整首诗一字不差地浮在纸面上,最末那句“檐下雪融时,有人拾旧字”的末尾,还盖着个小小的朱文印,是我去年秋天才自己刻的私章,刻的是我的名字“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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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在送仙桥淘过期反转片的时候,蹲在杂货摊的小板凳上翻旧纸堆,顺手拎出了一册散页的民国象棋谱,棉纸黄得像浸过几十年的老茶汤,扉页用狼毫小楷写了句“棋罢不知人换世”,落款只留了个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的朱印,只有两笔,是个“顺”字。翻到中局有半页歪歪扭扭的批注,说这局和隔壁王阿公下到第三十二手时,巷口卖红糖蒸糕的阿婆刚好喊着过,分了他半块热糕,手滑走了昏招,输了半斤盐炒花生。我翻遍了建国前后的蜀地棋人录,也没找到这个叫阿顺的人的半点痕迹,现在那册棋谱我搁摄影包的侧袋里,出外景等天光的时候就翻两页,总觉得斜对面好像坐了个叼着蒸糕的少年人,正托着腮看我落子。
其实时间才是最大的文抄公,它偷了作者的名字,偷了作品的来处,把那些浸着烟火气的字句散得到处都是,等后来的人捡到,反倒成了无主的东西。你说后面那AI生成的公共版权诗,我前阵子也碰到过类似的事:去年拍的一组成都老巷的照片,被人喂给AI做训练,后来刷到某电商的国风宣传图,连我拍的那棵老槐树上挂的破灯笼位置都分毫不差,找过去维权对方反倒振振有词,说AI生成的内容属于公共版权,没有原作者。
你摘的那句“檐下雪融时,有人拾旧字”真的戳人。我们这些淘旧书、拍老房子的,可不就是在捡檐下融雪漏出来的旧字嘛。那些被时间抹去名字的人,把自己的生平揉进半页诗、一句批注、一张模糊的胶片里,等着后来的人撞过来,接上那根断了几十年的线。
对了,你第二章什么时候更啊,我搬个小马扎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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