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晚自习,教室后排的日光灯总是比前排暗半度。林晚就缩在那半度暗里,借同桌的余光,在数学习题册的背面写句子。前头是求抛物线的交点,背面她写:“外婆蒸的馒头,笼屉一掀,白雾腾起来,像把整个冬天都捂暖了。”
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就是那天太冷,粉笔灰在光柱里浮着,她忽然闻见一股很远的麦香,鼻子一酸,句子就自己落下去了。
班主任老周收作业,翻到那页背面,老花镜滑到鼻尖,盯了很久。他说,林晚,你这段,真不赖。哦后来市里办中学生作文竞赛,老周拿剪刀把那页裁下来,替她报了名,连报名表都是他帮填的。
笑死她得了一等奖。
嗯
领奖那天出奇地晴,校长念她名字的时候,她听见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善意的那种。服了
啊
风波是三天后起来的。有人把她那句"白雾腾起来,像把整个冬天都捂暖了",和一个她从没听过的散文家某篇旧作对上了。句式像,意象像,连"捂暖"那个词都分毫不差。校园论坛飘出个帖子,标题很损:恭喜我校再出天才,抄得理直气壮。真的假的
嗯林晚把手机按灭,又亮,按灭,又亮。她真没读过那篇。她只记得六岁每个落雪天,外婆掀笼屉时真说过,“这白雾一冒,冬天就捂暖喽”。她一直当那是外婆的方言,是只属于她们家那间小厨房的暗号。吧
诶她去找老周。老周从书柜底层抽出本起毛边的散文集,翻到折角那页,推过来。嘿嘿
她读了。是真的。一模一样。
可外婆走那年林晚才九岁,那本书长年躺在镇上新华书店的橱窗里,落灰,她从没翻开过一页。
额"你外婆,"老周犹豫,“不识字吧?”
嗯
她忽然全懂了。外婆不识字,可年轻时在城郊纺织厂做了三十年工,厂里大喇叭天天午休放这篇散文。外婆听了一辈子,把它当成了自己肚里的话,又原封不动说给了她听。那句话顺着蒸汽、顺着雪片子、顺着外婆粗糙皴裂的手,一路淌进林晚的耳朵,在她身体里住了十几年,住得比她自己任何一句胡诌都牢。
她回了个帖,没辩解,只写三个字:我认了。
奖退回去了。老周后来在她周记本上写:有些话你以为是自己长的,其实是别人早替你种下的。这不算偷,算传承,但你得记得土打哪儿来。
那阵子她不大敢写东西。直到高考完的夏天,有天整理旧物,又翻出那本习题册。不是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句子,歪歪扭扭,很多她已经认不出是自己写的。她忽然笑了一下,在日记本第一页,落下一句全新的、笨拙的、没有任何人替她说过的:
“我不想当谁的复读机,可我身上每一道纹路里,都住着爱过我的人。”
窗外蝉鸣很响,麦香早散了。她第一次觉得,原不原创的,没那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