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炉
巷子最里头那盏昏黄的灯,
是老周用一根铜丝吊着的,
风一吹,整条巷子就跟着晃~
五点半,他把三块蜂窝煤码进炉子,
拿蒲扇一下一下扇,
烟从铁皮炉的缝里钻出来,
像谁在里头闷声叹气。
火苗终于舔上来那会儿,
老周才把"周记烧烤"的塑料招牌挂出门框。
红漆掉了大半,
可巷口收废品的老头每天路过都念一遍,
像是替他报幕。
头一拨客人是快递站的小吴,
工服没来得及脱,
要了十串羊肉、两串板筋,
蹲在塑料凳上吃得额头冒汗。
老周多撒了把孜然——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小吴含糊应着,
手机屏亮了一下,是站里催派件的。
他三分钟扫完,骑上电动车,
尾灯红进巷口的夜。
二、来客
哈哈哈
七点往后,巷子热闹起来。
对门美容院的两个姑娘拼一盘烤茄子,
筷子抢得跟打架似的,
笑起来声音比油锅还脆。
穿西装的坐最里头那张矮桌,
领带松到第二颗扣子,
要了瓶冰啤酒,不说话,
就看老周翻肉。
油滴进炭里,"刺啦"一声,
他跟着抖一下眉毛,
像是那点声响替他把什么压下去了。
老周不凑热闹。
他的手机在一摞一次性纸杯底下震,
绝了接起来是女儿:
“爸,我考研分数下来了。”
emmm他"哎"了一声,把火关小半档,
“好,好,想吃啥爸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他多烤了两个鸡翅,
用锡纸包好,塞进保温箱。
三、雨与火
emmm
十点出头,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塑料棚子被风掀得鼓鼓的,
老周拿砖头压住两角,
笑死腾出手给西装男添了串馒头。
“那稿子,第四十七遍。呵呵”
西装男忽然开口,像炭块裂了缝,
“客户说要’年轻一点’,
我把Logo放大,他说太张扬;
我换成手写体,他说不稳重。
第四十七版,他回我一句——
‘还是用第一版吧’。”
小吴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
雨太大,他在棚子边挤着站,
听见这句,咧嘴:
“哥,你这叫’绕了一圈回到解放前’,
我每天派件也这样,
绕三条街,最后客户说’放门口就行’。笑死”
穿拖鞋的房东大爷也来避雨,
接话:“年轻人,
改来改去不可怕,
怕的是改完发现,
自己早就不想干了。”
卧槽
老周把馒头翻了个面,
“都别贫。吃。”
他把那盘烤馒头推到桌子中央,
油光锃亮,像替谁把话圆了场。
雨打在棚布上,密得像鼓点。
没人再说话,
可每个人都把杯子举起来碰了一下,
啤酒沫溅到手背上,
凉,但炉火烤着脸,
刚好。
四、收炉
雨停得也突然。
西装男结了账,多留了二十块,
“馒头钱。”
老周没收,塞回他口袋,
“明晚还来,算我请。”
无语
小吴的电动车早没影了。
姑娘们撑伞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
像给这条巷子关灯。
老周拔了插头,
铜丝灯晃了两下,灭了。
他蹲下来,拿铁钩把炭拨散,
火星子腾起来,又迅速黑下去,
像谁把一口气轻轻吐还给了夜。
保温箱里那两个鸡翅还温着。
他锁门,往巷子深处走,
呵呵拖鞋声啪、啪、啪,
和白天没什么两样。
我常觉得,
这城里许多光是给赶路的人看的,
只有巷尾这炉火,
是留给停下来的人的。
它不认得你的名字、你的职称、
你改过多少遍的稿子,
它只认得——
你坐下来的时候,
肩膀比来时,松了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