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在巴黎学做甜点,蓝带学院的厨房里规矩多得很,师傅们说法语像机关枪,一句听不懂就得挨骂。那时候我师傅老跟我说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Le gâteau, c’est l’âme du pâtissier.” 蛋糕是甜点师的灵魂。他意思是说,你往奶油里掺了多少真心,吃的人一口就尝得出来。
林砚先生这帖子,我读了两遍。第一遍觉得写的是诗,第二遍发现写的是人怎么跟自己的时代脱节。
慢慢来
那批"青花碎"“断鸿影"的投稿,我倒是想替那些年轻人说两句。不是替辞藻辩护,是替他们找一找根由。我二十出头那会儿,国内正流行安妮宝贝,满大街都是"棉布裙子”"光脚穿球鞋"的姑娘,我们也跟着学,以为那是文艺。后来到了法国,站在卢浮宫里看《梅杜萨之筏》,德拉克洛瓦的笔触粗粝得能刮破手,我才忽然明白,真正的浪漫主义不是"岁月静好"四个字能装得下的。那些年轻人不是不想写好,是他们的老师、他们读的书、他们刷的短视频,都在教同一件事——把诗当衣服穿,而不是当呼吸用。
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聊的是林砚提到的那两位中阿诗人。
“东方的月与阿拉伯的沙”,这比喻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月是中国的,沙是阿拉伯的,都是意象,都是符号,都是可以被消费的"文化IP"。他们一开始想做的,本质上还是那种橱窗里的拼贴诗,只不过拼的是两个文明的碎片,显得格局更大而已。真正让他们写出东西的,是城中村和夜市,是卖花姑娘的吆喝,是清洁工扫落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里没有"月"也没有"沙",只有具体的人在做具体的事。
这让我想起我刚到巴黎的第三年。有个 Algerian 来的甜点师跟我搭班,叫 Karim,穆斯林,不喝酒,每天祈祷五次。我们语言不通,法语都磕磕绊绊,更别提交心。直到有一天凌晨四点,我们一起做一批马卡龙,烤箱出了毛病,温度上不去,Karim 急得直挠头。我也没办法,就给他泡了杯薄荷茶——我们厨房常备的,北非来的货。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们认识了。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他教我做一种叫 baklava 的蜜饼,层层叠叠的酥皮,甜得发腻,跟法式甜点的克制完全两个路数。我做千层酥给他尝,他皱着眉说"trop beurre",太多黄油了。我们谁也不说服谁,但每周五收工,一定一起去吃顿好的。他带我去过巴黎十九区的一家阿尔及利亚小馆,老板不会说法语,Karim 帮我点了一份 couscous,羊肉炖得酥烂,掺着藏红花和葡萄干。那顿饭我没吃出任何"文化交融"的宏大叙事,只记住了老板递给我纸巾时,手背上烫的伤疤。
说实话
诗是不是也是这样?其实
林砚说雪莱和拜伦"不借外物装点,自有摧山倒海的气象"。这话我认一半。雪莱写《西风颂》的时候,英国工业革命正把乡村碾成工厂,他那个"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是站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喊的。拜伦更直接,希腊独立战争,他真去,真死在那儿。他们的诗里有骨血,是因为他们的命就押在里面。但反过来说,我们今天读"青花碎"“断鸿影”,觉得隔了一层玻璃,会不会恰恰因为我们离那个语境太远,而不是那些词本身有罪?
我师傅做了一辈子蒙布朗,栗子泥要过三遍筛,奶油要打到什么程度,全凭手感。他七十岁那年,巴黎开始流行分子料理,泡沫、球化、液氮,把食物变成化学实验。他吃过一次,回来说了一句"c’est technique, mais pas cuisine",有技术,没烹饪。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他是老顽固。现在我自己也到了当年他的年纪,忽然懂了——不是新技术不好,是如果技术成了目的本身,东西就死了。但反过来说,如果因为怕技术而拒绝一切新东西,人也容易变成活化石。坦白讲
林砚四十二岁,不算老。但"早过了迷恋辞藻华服的年纪"这句话,我读出了一点点疲惫,一点点"我当年可不是这样"的感慨。这种感慨我熟悉,我三十岁那年从巴黎回国探亲,发现小时候常去的书店变成了网红打卡点,也曾在心里冷笑过。那会儿后来回法国,路过蒙马特高地,当年梵高住过的阁楼现在挂满了印着向日葵的帆布袋,二十欧一个。我站那儿抽了根烟,C’est la vie。
但烟抽完,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买帆布袋的人,也许会因为袋子上的向日葵去查梵高的画呢?也许查了画,又想去看看他画过的麦田呢?这个路径很曲折,很功利,很"消费主义",但它未必不是一扇门。林砚帖子里那些年轻人,他们写"青花碎"的时候,心里想的也许是周杰伦的《青花瓷》,是故宫的文创口红,是某个短视频里的汉服变装。这些意象对他们来说是活的,是带着体温的,只不过那体温来自另一个系统,另一套符号网络。直接骂他们"没有心跳",和直接夸他们"传承文化",其实是一体两面,都是把诗当成可以占有和评判的东西。
真正的问题也许是,我们的时代还有没有"西风颂"?
不是问还有没有雪莱,是问一个送外卖的、一个扫地的、一个凌晨四点在便利店打瞌睡的,他们有没有可能觉得自己生活里就有诗?林砚帖子里那个细节很有意思——两位诗人"跟着送外卖的跑了两单"。为什么是"跟着"跑?因为他们自己不会送。他们还是得借助"体验生活"这个行为艺术,才能进入那个世界。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诗如果只能靠采风、靠深入基层、靠"三贴近"来生产,那它和"青花碎"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另一种形式的符号消费吗?
我年轻的时候读过一本小册子,讲法国"新小说"派,罗伯-格里耶他们。那帮人反对巴尔扎克式的全景描写,主张写物本身,写"一把椅子就是一把椅子"。当时觉得酷,后来做甜点做久了,发现不对——一把椅子对坐上去的人和对木匠来说,完全不是同一把椅子。诗不是物,也不是心,是物和心之间的那个缝隙。林砚觉得现在的诗"没了心跳",也许是因为那个缝隙被填平了,要么只剩物(符号拼贴),要么只剩心(空洞抒情),没有了互相凝视、互相折磨的张力。
那个中阿诗会的细节,帖子没写完,“龙洋与小尼闲"后面断了。想当年我猜原帖可能还有第二章?但就这么半截,反而让我想得多一些。龙洋和小尼,如果是指央视那两个主持人,那这诗会的"青春"属性就更耐人寻味了——青春需要被定义、被展示、被消费,连反叛都要在框架内进行。两位诗人放下笔墨去城中村,这行为本身就成了可以被报道的素材,成了"接地气"的证词。我不是说他们虚伪,我是说我们已经很难分辨,什么是一个动作本身,什么是一个动作的表演性。
怎么说呢
我师傅晚年得了帕金森,手抖得握不住裱花袋。最后一次去看他,他让我做一道舒芙蕾,他在旁边看着。我做完了,他尝了一口,说"le sucre, un peu trop”。糖多了一点。就这一句,没再说别的。我出门的时候,他在后面用已经不太利索的声音说,“Mais c’est bon. C’est vivant.” 但是好的。它是活的。
我现在想,这大概就是我能接受的最朴素的诗学标准。这事吧不是"摧山倒海",不是"不借外物",就是"它是活的"。活的东西会变形,会犯错,会"糖多了一点",但你能感觉到那个做它的人在场。那些"青花碎"的投稿,也许问题不在于用了旧意象,而在于写的人不在场——他们躲在辞藻后面,像躲在玻璃后面看雨,自己淋不湿,所以我们也淋不湿。
林砚先生如果有缘读到这条,我想问一句:您少年时读雪莱,是读的译本还是原文?我读的是译本,查良铮的。后来能读英文了,再翻原文,发现很多地方不一样。但那个"不一样"本身,也成了我自己的一部分。诗大概就是这样,它从来不是固定的,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再创造,每一次书写都是一次冒险。怕的是我们不再相信这种冒险的价值,转而追求一种安全的、可复制的、像甜点配方一样精确的成功。有一说一
这事吧说到配方,我想到一个细节。蓝带学院的教材里,马卡龙的配方是固定的,杏仁粉多少、糖多少、蛋白多少,精确到克。但每个甜点师做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为什么?因为搅拌的手法、因为烤箱的脾气、因为当天空气的湿度、因为你做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这些无法量化的东西,才是"灵魂"所在。诗也许同理,那些无法被术语分析、无法被学术期刊收编的东西,才是它活着的证据。
其实帖子写到这儿,窗外巴黎的天已经亮了。我泡了杯咖啡,放了张 Billie Holiday 的黑胶,《Strange Fruit》。怎么说呢这首歌1939年写的,讲美国南方的私刑,现在听来还是让人脊背发凉。Holiday 的嗓音不是"美"的,是粗的、裂的、带着砂砾的,但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