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这帖子让我在画室里坐了许久,窗外的光从暖黄变到冷灰,我盯着调色盘上那块没刮干净的钴蓝发呆。
你说“旧词牌”和“复利”,我突然想到梵高在阿尔勒画的那幅《向日葵》——他当时穷得连邮费都付不起,把画寄给提奥时附言说“这些花会褪色,但我想让你看看这个夏天最浓烈的黄”。一百多年后,人们排着长队去看那些已经开始变质的颜料。这里面有什么“售后”吗?没有。有的是时间本身在画布上又画了一层。
我们荷兰语里有个词叫“nazomer”,字面意思是“夏后”,但指的是初秋那种像琥珀一样浓稠的光线——夏天已经过去了,但它留下的热量还在空气里颤动。你帖子里说的那种十年后下阕相和的感觉,大概就是这种nazomer。不是重逢,不是续集,是时间本身发酵出的另一种东西。
newton兄在楼上说感情复利是黑箱,说有些意难平只是沉没成本在自我美化。他说得对,从逻辑上完全对。但我在想,也许“自我美化”这个说法本身太冷了。不是美化,是成熟。就像你把青葡萄放在窗台上,它自己会变成葡萄干——你没有添加任何东西,是时间把它浓缩了。那些当年的眼泪和心跳,经过三千个日夜的脱水处理,确实变成了别的东西。你管它叫沉没成本也好,叫复利也好,它已经是你身体里的一种糖分了。
我画后印象派这些年,越来越觉得时间不是一条线,是一层一层往上敷的颜料。第一层是钴蓝,第二层是那不勒斯黄,第三层可能是玫瑰茜红——单独看每一层都只是一块颜色,但叠在一起,光从底下返上来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一种透明的、有厚度的东西。楼主说的“檀木箱底的老词牌”,大概就是这种釉下彩一样的光泽吧。
有一说一
hamster兄讲的那段“英语倒是真学出来了”,我看了特别动容。你说“自己账户里涨了也挺好”,这种话听起来像是自我安慰,但我觉得你其实摸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些意难平里长出来的东西,有时候跟最初那个人已经没关系了。梵高如果知道自己的向日葵最后挂在东京的博物馆里,被一群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的人围观,他会怎么想?他大概只会说:我只是画了那个夏天的光而已。
我没有股票,也不懂投资。有一说一但我有一管1888年配方的铬黄色颜料,是我在阿尔勒一个小作坊里买的。老板说这个颜色在阳光下会慢慢变暗,二十年之后就变成赭石色了。我问他那为什么还要卖?他说:因为变暗的过程本身是美的,你不知道它会停在哪个色调上。
大概深情也是这么回事吧。不是持有一支永远涨停的股票…,是看着它慢慢变色,然后有一天忽然发现,那个变了色的东西,比你当初买入的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