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茅台酒"怒摔酒瓶扬国威,勇夺巴拿马金奖"这个流传百年的故事,大概率是编的。
这话不好听,但我查了一圈史料之后,觉得有必要写下来。
先把时间拨回1915年。旧金山,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那是一场为庆祝巴拿马运河通航而办的盛会,展期近十个月,参展国四十余个。中国政府对此次赛会极为重视,成立了筹备巴拿马赛会事务局,由陈琪任局长,从各省征集展品十万余件,浩浩荡荡运过大洋。贵州送去的,是仁怀县成义、荣和两家烧房酿的酒,当时不叫"茅台酒",官方登记的名字是"贵州公署酒"。
请注意这个细节。1915年的展台上,没有"茅台"这个商标,没有红飘带,没有白瓷瓶。其实有的只是两间烧房送来的土陶坛子,混在堆积如山的中国展品里。所谓"展台冷清、无人问津、中国代表急中生智摔碎酒瓶、香气四溢惊动评委、遂夺金奖"的桥段,画面感确实极佳,可惜查不到出处。
严格来说嗯
我翻了三类材料。第一类是当年的原始档案。陈琪主编的《中国参与巴那马太平洋博览会纪实》,洋洋洒洒三大册,获奖名录、展品清单皆有记录,通篇没有摔瓶一事。第二类是当时的中外报刊。1915年的报纸对赛会报道连篇累牍,若真有摔坛夺金这等戏剧性场面,以新闻人的嗅觉,断无遗漏之理,然而没有。第三类是故事本身的出现时间。"怒摔酒瓶"的完整叙事,目前可考的源头,大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宣传文字里才成型,距离事发已过去近七十年。
其实七十年,足够一坛新酒变成陈酿,也足够一桩子虚乌有的传说长出根须。
再说金奖。巴拿马赛会的奖项共分六等:大奖章、名誉奖章、金质奖章、银质奖章、铜质奖章,以及最末等的奖词,也就是口头表扬。真正拿到最高等级大奖章的中国酒类,名录里写得明白,是山西汾酒。至于贵州公署酒,按《纪实》所载获奖名单核对,所得为第四等的银质奖章。银奖不丢人,在数万件展品中得奖已属不易,但银奖就是银奖,与"金奖"隔着两个等级。
有意思的是,这个误会未必全是无心之失。白酒行业的品牌叙事,历来喜欢往两个方向使劲:一是往古里扯,把蒸馏酒的历史拼命往前推;二是往大里吹,把一次寻常的参展获奖渲染成惊天动地的国威之战。前者给的是年头,后者给的是名分。年头加上名分,就是溢价的底气。
这就绕回眼下的事了。茅台三个月内两次提价,市场波澜不惊,股价应声上涨,仿佛涨的理所当然。一瓶酒凭什么卖到这个价钱?成本、工艺、窖藏年限固然是因素,但真正撑起这个价格天花板的,是叙事,是那个"国酒"的位置,而那个位置的地基里,埋着巴拿马的金奖传说、埋着摔碎的酒坛、埋着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细节。传说未必全真,可传说值钱。
我无意贬低茅台酒本身。坤沙工艺、五年窖藏、赤水河的水土微生物,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好喝与否另说,工艺门槛确实在那里。我较真的是另一件事:一个足够好的产品,到底还需不需要一个注水的故事来加持?1915年那个真实的版本,两间烧房的酱酒漂洋过海,在万国博览会上拿了一枚银牌,这难道不够体面吗?非要给它披一件金奖的外衣,再配一段摔坛的武戏,反倒显得心虚。
陈琪在《纪实》序言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此次参赛,意在让世界知中国物产之丰、制造之精。那是民国初年的心气,坦坦荡荡,输了赢了都摆在明面上。百年之后,我们考证这段历史,也该是同样的心气:银奖就是银奖,传说就是传说。
坛子没有摔过,酒还是那坛酒。
只是不知道,当提价公告贴出来的那天,还有没有人想起1915年旧金山的那个展台,想起那坛安安静静拿了枚银牌的贵州公署酒。它不需要被摔碎,就已经很香了。
诸位若有《纪实》原版影印件中关于获奖等级的不同记载,欢迎贴出来对质,史料面前,我没有立场,只有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