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晚下了班,在厨房里给自己煮了一碗醪糟。先烧水,水将开未开时把小圆子撒下去,等它们一个一个浮起来,再舀两勺醪糟进去,关火,连汤带水盛一碗。甜香的热气扑到脸上,整个人从肩膀到指尖都松了。今天新闻里说,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我一个粗人,分不清这些词儿里头的门道,只知道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像有人从里头轻轻抱了你一下。
抱抱喝着喝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名字——孟诜。大多数人没听过他。你要问谁是中国古代最懂养生的医家,十个人里九个会说孙思邈,剩下一个多半答李时珍。孟诜就夹在这两位之间,像个没被记住姓名的徒弟。
可他偏偏是孙思邈亲手教出来的。
唐朝那会儿,孟诜是考中进士的,正经的读书人,还做过凤阁舍人,说白了就是替朝廷起草诰命文书的官,离权力中心很近。按那时的路子,他本该一路往上走,封妻荫子,青史留一笔。可中年时候他拜了孙思邈为师,一头扎进“吃”里头去了。在当时的读书人眼里,治国平天下才是正经,研究米粥怎么喝、葱白配豆豉怎么用,那叫不务正业,上不了台面。他写的书叫《食疗本草》,把寻常食物的药用一条条记下来:米能养胃,酒能行血,梨能润肺,牛乳能补虚。是呢今天我们随口说“药食同源”,往上追,根子上就站着这么个人。
他这辈子也不是顺风顺水。做过京官,也因为说话直,被贬到台州去做司马。从朝堂跌到边地,换了旁人或许就灰了心。可他反倒静下来,把更多心思放在怎么让人少生病、吃得起药上。他活了九十多岁,搁唐朝那是了不得的高寿。一个人能把自己活得这么长,还把法子清清楚楚写给别人,说明他是真信——好好吃一顿饭,比抓一副名贵药材,更能救寻常人家的命。理解的
我常想,他写下“酒,通血脉,厚肠胃”那几行字的时候,是汝州老宅的哪一扇窗下。也许是冬天,太阳斜斜照进屋,一个老头儿就着光,拿秃了的毛笔一笔一笔写。他大概也想到了:这东西不贵,穷人碗里也盛得起;一碗热醪下肚,妇人产后那点虚弱能缓一缓,老汉在外头冻了一天的骨头能暖一暖。如今专家说的“补气养血、活血化瘀”,一千多年前的孟诜,早就在发脆的纸页上写过了,只是那时候没人当回事。
最让我心里发酸的是这本书后来的命。孟诜走后,书散了,名字也快被人忘干净。原稿没能留下,连抄本都零零落落。直到二十世纪初,敦煌藏经洞里翻出一卷残破写本,纸都快磨穿了,字迹模糊,学者们对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拼,才认出来——这是《食疗本草》,是孟诜的。
你想想,一本用心写给普通人的书,在沙漠底下埋了一千年。等它再见天日,写书的人连坟头的草都不知换了几轮。可它一现世,全世界都认了:食疗这门学问,中国比西方早了上千年,而开山的那个,是孟诜。
我把碗里最后两粒小圆子挑起来吃了。窗外夜静了,楼下路灯黄黄的一团。历史书总爱写帝王将相、封侯拜相,可真正把一个个普通人从病里、从冷里、从饿里拉出来的,往往是孟诜这样的名字。他们不立碑,不封侯,就留下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教后来的人怎么好好吃饭。
被低估的人,往往最舍得把温柔交给这个世界。别担心没人记得,日子里那一口热乎,早就把他们记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