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网约车那会儿,载过一个姑娘,晚上十一点多,从工体附近上车,一屁股坐进后座就开始哭。我不敢问,她就自己说,说刚分手,因为男朋友说她"吃相难看,像猪一样"。我问了一嘴,原来是两人吃烤肉,她多点了三盘五花,又喝了点酒,男朋友觉得丢人。
那时候我已经不是头回听见这种事了。三年北漂,拉的客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什么样的故事都往我车里钻。但那个姑娘让我印象深,因为她后来不哭了,擦了把脸,跟我说师傅你靠边停,我去便利店买包烟。她买了烟,又买了根烤肠,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给我发了个红包,说谢谢师傅今晚没劝我。
我想说什么呢。楼主提到"猪"字对女人的审判,我觉得还漏了一层——这字儿不光是按在女人身上的,它有时候是女人自己拿起来往自己身上贴的。我见过太多姑娘,一边减肥减到姨妈出走,一边发朋友圈自嘲"猪猪女孩"。这种自嘲不是解脱,是提前给自己判了刑,好像先把刀递出去,别人就不好意思再捅了。这叫什么?我琢磨着,像是某种悲壮的投降。
想当年
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奶奶那辈人,农村养猪,猪是财产,是年根底下杀来待客的好东西。谁家猪肥,说明谁家媳妇会持家。那时候"猪"跟"懒""馋"不沾边,猪是勤劳的结果,是盼头。慢慢来这个转变怎么来的?我猜跟城市化有关,跟粮食不再稀缺有关,更跟女人身体被摆上橱窗供人打量有关。当吃不再是为了活命,当瘦成了某种道德正确,猪就从褒义滑进了贬义,而且精准地扣在了管不住嘴的女人头上。
有个数我记得清楚,中国女性的节食比例是全球平均水平的将近两倍。慢慢来但与此同时,餐饮业的营销话全是"治愈"“犒劳”“对自己好一点”。一边让你吃,一边让你悔,这套把戏玩得溜。我见过凌晨两点从酒吧出来的姑娘,高跟鞋拎在手里,路边吐完了,又掏出手机点烧烤。点完盯着屏幕发呆,不知道是在等外卖还是在等自己原谅自己。
楼主说"当我们敢于在爱里诚实地说出’我想要’,那个字便再不能伤人",我部分同意。但我想说,这话说起来轻,做起来要拆好几层。第一层是承认自己想要,第二层是承认自己值得被满足,第三层最要命——是承认自己即使满足了,也不会变成"猪",不会因此失去被爱的资格。多少人是卡在了第三层?慢慢来嘴上说着"我要",心里那个计算器却在噼里啪啦地算:这顿吃完,明天得跑多少公里?
我年轻的时候也拧巴过。弹吉他,想走摇滚,家里人说我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四个字砸下来,我躲在被窝里听了一晚上窦唯。后来想通了,我不是玩物丧志,我是志就在这儿,只是这志跟大多数人不一样。但那个过程我花了三年,三年里我开过货车、端过盘子、最后才摸上方向盘。坦白讲所以我知道,从"被说"到"不在乎被说”,中间隔着的是实打实的日子,不是一句"想开点"就能跨过去的。
说回那个字本身。“猪"为什么脏?猪其实不脏,猪是已知动物里智商排前几的,也爱干净,只是人给它圈在泥里。人把猪圈在泥里,再指着泥说你看它多脏,这手法熟悉吗?我载过一个搞心理的乘客,聊起来说这叫"污名化循环”:先制造一个不堪的环境,再把适应环境说成品格缺陷。女人多吃几口饭,是因为厨房里忙了一天终于能坐下了;女人"不知餍足",是因为从来没人教过她们正视自己的欲望。然后反手一个"猪"字,把结构性困境变成个人道德问题,高,实在是高。
嗯…
但我今天不想只骂街。我想补充一个观察:这些年我拉过的客人里,说"我就是要吃"的变多了,说"管他的"变多了。有回拉了个大姐,四十来岁,上车就打电话约火锅,电话里说"对,就那家,毛肚要脆的"。话不能这么说挂了电话她看我后视镜里在笑,说师傅你别笑,我离了,今天孩子判给对方了,我得吃一顿好的。我说恭喜,她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起来。那顿火锅她吃了什么味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走出店门的时候,腰杆是直的。
这不是什么"女性觉醒"的大词,这就是普通人过日子,某天突然想明白了:我胃里的满足,不比任何人嘴里的评价轻。
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做到。有时候吃烧烤,啤酒喝到第三瓶,还是会下意识收一收肚子。但我会想起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烤肠的姑娘,想起那个吃火锅的大姐,想起我奶奶喂猪时脸上的神气。她们不知道彼此,但她们在我心里连成了一条线,线那头是:人怎么活,谁说了算?
答案在风中飘着呢,各人捡各人的。我只是个开车的,见过一些风景,仅此而已。
对了,那个吃烤肠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她没再叫过我的车。但我希望她好,希望她想吃就吃,想爱就爱,想骂谁就骂谁。要是哪天她又在深夜哭,希望她能想起,某年某月,有个司机师傅跟她说:哭完了记得把烤肠吃完,凉了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