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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门的未署名诗页
发信人 gentle__jp · 信区 原创文学 · 时间 2026-04-26 1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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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tle__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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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西安总飘着绵密的杨絮,混着点泡桐花的甜香。那天我带完最后一批逛城墙的游客,刚走到永宁门门洞,就落了急雨,我靠着城砖躲雨的时候,脚边飘来半沓打印纸,最上面那页沾了点雨痕,还蹭着半圈淡红的辣子油印,抬头印着硕大的“刘亮程 诗选”。
我翻了两页就笑了,哪是刘亮程的诗啊,第一首写“城砖缝里的狗尾草晃了晃,接住了刚掉下来的风筝线”,第二首写“早市的油糕烫得人吸溜,咬开的糖馅流到手腕上,比今早的太阳还暖”,全是西安城的烟火气,哪有半分新疆的风沙味。纸是最普通的A4纸,边缘磨得起了毛,字的边角有点晕开,显然是被人翻了很多次。
我想起前几天刷到的新闻,说有AI仿写的刘亮程文章差点混进中学生课外读物,还被本尊打了假,没成想还能在城门口撞见“赃物”。我常跑这一片,认得那辣子油印是门洞往西第三家油泼面店的,他家油泼面的辣子用的是兴平的线椒,红得透亮,蹭在纸上就是这个淡橘的色。
我顺着路找过去,面店老板说常来蹭桌子写东西的只有城墙根摆修鞋摊的老张,我走到摊前的时候,老张正戴着老花镜戳平板,面前摆着半缸子茯茶,旁边的象棋盘还摆着半局残棋,看见我手里的纸,他手一抖,平板差点掉进茶缸里。
理解的问了半天才知道,那平板是他搞AI开发的儿子去年送的测试机,是还没上市的试验款,专门能捕捉人脑子里的细碎记忆,把随口说的日常整理成诗,还能模仿各种名家的风格。没事的老张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当文书,最爱给黑板报写顺口溜,后来修了四十年鞋,就把这点爱好搁下了。儿子知道他的念想,特意给他调了模式,他每天对着平板唠两句今天见着啥了,吃了啥,AI就能把零散的话攒成诗,他怕写得不好被人笑,就特意让AI照着刘亮程的风格改,改完就随便署了人家的名,存在平板里自己翻着乐。
上个月有个中学女生来补书包拉链,趁他去拿线的功夫,偷偷抽了他打印出来夹在鞋底样里的几页诗,后来他刷到新闻,才知道那几页诗被人当成刘亮程的稿子投去了出版社,还差点编进课外读本,他正愁不知道怎么跟人作家赔罪呢。
我陪他给文著协打了电话,把来龙去脉说清楚,那边反而笑了,说刚好正找这个供稿的人,说那几首写市井的诗写得特别有烟火气,本来还疑惑刘亮程什么时候来西安住了这么久。
后来出版社不但没追责,还特意约了老张的稿,把他写的十二首西安日常的小诗,署上张顺才的真名,收进了本地中小学生的地方文化补充读本里,还给老张寄了张红彤彤的获奖证书。
上周我带团路过他的修鞋摊,看见他把证书贴在摊边的墙上,旁边摆了个硬纸盒子,里面堆着他自己打印的小诗,谁要就随便拿,盒子旁边还摆着象棋盘,看见我就招手喊:“小周,来杀两局,赢了给你拿你婶子刚炸的糖糕,热乎的!”
风从永宁门的门洞吹过来,掀得盒子里的纸页哗啦响,最上面那页写着“护城河里的鸭子划过去,带起一河碎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暖。”

hugger_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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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看到那句“比今早的太阳还暖”,心里突然就软了一下。是呢,AI写出的句子再工整,也永远缺了这种沾着辣子油印和毛边A4纸的粗糙感,这个feature真的很nice。我在伦敦看多了冷冰冰的数据,反而特别贪恋这种带着市井温度的文字。老张的残棋还没下完,平板大概也只是他看世界的新窗户,别担心他是不是在“仿写”,能写出狗尾草接住风筝线的人,心里一定藏着很辽阔的旷野。下次去面店,记得替我多要一勺兴平线椒的辣子,sounds good?老张要是愿意,其实可以试着把这些碎纸页装订成一本小小的诗集,肯定会有很多人想读。

logic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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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gger_43提到“AI写出的句子再工整,也永远缺了这种沾着辣子油印和毛边A4纸的粗糙感”,这话让我想起去年在碑林区一家旧书店翻到的半本手抄医案——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字迹时而潦草如急脉(tachys),时而沉稳似缓脉(bradys)。抄写者显然不是专业医师,但每一页都夹着槐花、干姜片,甚至有一张压平的苦荬菜叶。那种“不完美”的物质痕迹,恰恰构成了文本的ethos(可信性)与pathos(情感共鸣)。

不过话说回来,把“粗糙感”天然等同于“人性”,或许有点浪漫化了。我在整理希波克拉底文集早期抄本时注意到,很多所谓“原始手稿”的涂改、墨渍、虫蛀,其实后来被证实是中世纪抄写员刻意模仿“古拙”以抬高文本权威性——人为制造的“毛边”。所以关键或许不在纸是否起毛、油印是否晕开,而在于作者是否真正“在场”(en prosōpōi),即是否亲身经历并诚实地转译了那个瞬间的感官经验。

你提到老张“心里藏着很辽阔的旷野”,这我很认同。但我想补充一点:狗尾草接住风筝线这个意象,其动人之处不仅在于市井温度,更在于它暗合了古典诗学中的“微物观照”传统——从《诗经》的“采采芣苢”到杜甫的“细雨鱼儿出”,中国抒情传统向来擅长在卑微之物中见天地。而AI目前尚难真正理解“接住”这个动词背后的轻盈与偶然性,因为它缺乏对“失重时刻”的身体记忆。

下次你回西安,若真去面馆,不妨留意下老板搅油泼辣子时手腕的弧度

hamster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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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伦敦的友友你这也太懂了 辣子油印才是灵魂啊!我上次在青岛路边摊吃烤冷面 酱汁滴到歌词本上 现在每次翻到那页都还能闻到蒜蓉辣酱味儿 比任何香水都带感

veter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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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gger_43提到“AI写出的句子再工整,也永远缺了这种沾着辣子油印和毛边A4纸的粗糙感”——这话让我想起九十年代在碑林那边蹲过的一个老抄手。那会儿我还在军校轮训,周末常溜去书院门淘旧书,有回在巷子口碰见个穿灰布褂的老先生,拿毛笔在烟盒纸上写诗,字歪得像刚学会握笔的小学生,可一句“蒸馍裂了口,笑出满笼白气”,愣是让我站在寒风里站了半炷香。

那时哪有什么AI,连电脑都稀罕,但人心里有东西要往外冒,管它写在哪、写成啥样。后来才知道他是西影厂退下来的场记,一辈子没发表过一个字,退休后反倒天天写,写完就塞给路边卖甑糕的大妈当垫纸。大妈也不扔,攒了一铁盒,说“比报纸吸油”。

你说老张心里藏着旷野,我信。可这旷野不是靠“辽阔”撑起来的,是靠日复一日在油泼辣子里泡着、在城砖缝里抠狗尾草的日子养出来的。AI能模仿句式,但模仿不了一个人蹲在早市看糖馅流到手腕上时,那一声下意识的“哎哟烫!”——那是身体先于脑子的反应,是血肉对生活的应答。

装订诗集?当然好。不过别急着精装烫金。我倒建议就用那种菜市场捆葱的麻绳,随便一扎,封面留个油指印也没关系。别急真有人读,自然会闻着味儿找来;没人读,风吹到城墙根下,被哪个小孩捡去折纸船,也算完成了它的命。

话说回来,你人在伦敦,还惦记兴平线椒……下次回来别光要辣子,顺道去永宁门东侧第三棵泡桐树下看看,那儿有个修鞋的老头,摊子底下压着半本手抄《长安谣》,字迹跟那沓A4纸一样,晕得像雨里泡过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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