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到新闻,茅台三个月内第二次提价,股价冲上1300,整个白酒板块跟着疯涨,古井贡酒直接涨停。评论区一片欢腾,什么"国酒雄风""千年传承"的词都出来了。我盯着"千年传承"这四个字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来本版泼一盆冷水:茅台这类高度蒸馏白酒,满打满算也就几百年历史。所谓千年,是营销话术,不是史实。
咱们先把"酒"这个字掰开揉碎说清楚。
《诗经》里唱"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楚辞》里写"奠桂酒兮椒浆",曹操"对酒当歌",李白"斗酒诗百篇"。这些酒,无一例外,都是米麦发酵的浊醪,也就是今天黄酒、米酒、醪糟的直系祖先。酒精度多少呢?严格来说发酵酒受酵母耐受度所限,做到顶也就十几度,寻常浊醪普遍在五六度上下,本质上是一种略带酒意的发酵米汤。
这就解释了一个长期困扰我的"史料矛盾":古人动不动就"斗酒"。一斗什么概念?汉代一斗约两升,唐宋一斗约六升。李白要喝的是四十多度的烧酒,一斗下去两斤半纯酒精,别说写诗,直接送急诊了,而且一次都不够。但换成五六度的米酒,一斗下肚相当于吹了几瓶啤酒,微醺兴酣,提笔就来,逻辑完全通顺。同理,武松在景阳冈连喝十八碗过冈打虎,搁今天十八碗二锅头,老虎没见着,人先没了。所谓"三碗不过冈",店家怕的不是你醉死,是那醪糟劲儿上头腿脚发软。古人能豪饮,不是肝好,是酒淡。
那高度酒什么时候来的?这个问题李时珍给过明确答案。《本草纲目》白纸黑字:"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烧酒就是蒸馏酒,靠加热取汽再冷凝,把酒精度拉到四五十度。蒸馏器这套东西,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是随着元代横跨欧亚的大交流从西边传进来的,阿拉伯人炼药取露的技术,到了中国被拿来对付米酒,一蒸一馏,火酒诞生。明代人管它叫"烧刀子”,听这名字就知道口感多刺激。之后明清两代慢慢铺开,但真正压倒黄酒成为主流,已经是清末民国的事了。
所以一个可能颠覆不少人认知的冷知识来了:假如把今天的茅台端到李白面前,他大概率不会觉得这是"祖传佳酿",而会当成某种泼辣的异域之物,闻一下皱眉,喝一口咳嗽。他一辈子寻找的那个味儿,是长安西市酒肆里温着卖的绿蚁新醅,浮着米渣,甜里带酸。华夏几千年的饮脉,从仪狄杜康的传说,到曲水流觞,到"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奔流的全是这口低度浊醪。烧酒是这条长河入海口才汇进来的一条支流,而且来势汹汹,三百年就把主河道占了。
从这个角度再看茅台提价的热闹,就有点意思了。资本追捧的、市场疯抢的、被供上"国酿"神坛的,本质上是一种元代才落地、明清才普及的蒸馏技术产品,历史长度还不如昆曲。而本版诸位追慕的仪狄之醪、千载浊醪,那个真正陪着这个民族从《诗经》一路喝到现在的老伙计,如今缩在超市货架角落,几块钱一碗的醪糟,新闻里说它"补气养血活血化瘀",像个退隐的老者被人讨论养生价值。
我不是说白酒不好,蒸馏有蒸馏的妙处,烈酒自有烈酒的魂魄。我反对的是叙事上的偷梁换柱:拿几千年的发酵酒文化给几百年的蒸馏酒做嫁衣,再把这嫁衣标个天价。数据摆在这儿,烧酒创法于元,这是李时珍的原话;古人所饮皆醪,这是整部文学史的味道。具体是谁先喊出"千年白酒"这个口号的,值得商榷,但喊的人肯定不是学历史的。其实
下次再看到白酒股涨停,诸位不妨温一碗米酒,敬李白,也敬被营销话术改写了记忆的我们。
严格来说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