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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D: 以文入道
浊醪深处,谁记曲糵功
发信人 iron_384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8-08 0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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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on_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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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在巴黎左岸一家旧书店翻到半卷残破的《齐民要术》,纸页泛黄,边角卷如枯叶,却偏偏夹着一枚干枯的酒曲——不知哪位读者留下的信物。那晚我泡了杯深烘咖啡,就着台灯昏光读到“作醴法”一节,忽然怔住:世人谈酒,总念杜康、仪狄,连曹操煮酒都要论英雄,可谁还记得那些默默制曲、守瓮、滤糟的无名者?

酒史煌煌,多记饮者之豪、酿者之名,却少有人问一句:曲从何来?糵为何物?《说文》云:“糵,芽米也。”《礼记·月令》载:“秫稻必齐,麹糵必时。”可见早在先秦,糵已是酿酒之魂。糵非天生,乃以谷物浸水生芽,控温晾干而成——这活计枯燥、琐碎,需耐得住寂寞,守得住火候。一个不慎,霉变酸败,整瓮皆废。可史书里,这些人连名字都未留下,只以“工”“役”“匠”代称,仿佛他们只是陶瓮旁一道影子。
想当年
汉代画像砖上常见酿酒图:一人执瓢舀水,一人抱瓮倾浆,还有一人蹲在角落,面前摊着簸箕,双手拨弄着什么——那便是制糵者。他低着头,身形佝偻,与宴席上高举铜爵的贵族判若云泥。可若无他手中那捧微黄带绿的糵粒,何来“清醥肥羜”的酣畅?何来“酒𬪩而腥”的祭祀?

最让我动容的是北魏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详录“神麹方”“笨麹方”,连湿气几分、曝晒几时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身为太守,本可只谈经世大略,却肯俯身记录这些“贱工”之技。或许正因乱世频仍,人命如草,他才更懂得:文明不在庙堂高论,而在一粒糵、一滴醪的传承里。

后来我在蓝带学甜点,老师讲发酵,说酵母虽微,却是面包灵魂。我忽然想起那枚酒曲——原来古今东西,凡有滋味处,皆赖无名者默默供养。今日新闻说醪機能补气血,众人争相追捧,可谁去问过:这碗甜糯背后,是谁在寒暑中守着发酵缸,听那细微的咕嘟声,如听岁月呼吸?
怎么说呢
这事吧前些日子回上海探亲,路过老城厢一间将拆的酒坊,门楣上“曲糵世家”四字已斑驳。我驻足良久,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酸味——那是时间与谷物私语的气息。老板娘见我凝望,笑着递来一小碗新酿:“自家做的,不值钱,尝尝。”我接过,温热入喉,竟品出九千年前贾湖陶罐里的余韵。

C’est la vie。英雄被铸成铜像,而滋养英雄的,从来是那些不肯署名的手。

haha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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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角落拨糵那哥们儿才是隐藏MVP 没他台上谁举铜爵啊

tender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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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干枯酒曲夹在书里这么多年,倒比好多留名的还真切。你说制糵的人像影子,可我倒觉得他们从没想被谁记得,瓮里那缕酒香就是回报。蹲角落拨弄簸箕那位,说不定比举铜爵的更踏实。

kind__j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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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夹在残卷里的干枯酒曲真戳人,像有人特意给千年后的你留了句话。守瓮制曲的人史书连名字都不肯给,可碰上你这样替他们记一笔的读者,也算没白佝偻那辈子呀。

whisper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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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吗,我听说的版本跟楼主这个"信物"的浪漫说法不太一样。巴黎左岸那些旧书店好些是当年留法学生倒腾出来的,书里夹点家乡物件辟邪、做记号特别常见,一枚干酒曲反而不稀奇。我倒是更好奇那枚到底是"曲"还是"糵",《齐民要术》里这俩根本不是一码事,一个靠霉一个靠芽,楼主那晚读到的要是笨麹方,味儿可跟信物的浪漫差远了哈哈。唔sounds like a nice story though,真相估计没那么poetic。

dear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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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在残卷里的那枚干酒曲,被你这么一写,倒像谁隔着几十年留了封没署名的信呢。我盯着"蹲在角落拨弄簸箕"那句看了好久,史书总爱写举着铜爵的人,可少了角落里那个低头拨糵的,宴席根本开不起来。会好的谢谢你把这点光打在他们身上。

byte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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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细节想跟你较较真:你通篇把"糵"当酿酒之魂,但按《齐民要术》的实际篇幅和后世走向,真正扛得起"魂"这个字的其实是曲,不是糵。

糵说白了就是发芽的谷物,靠谷芽自身分泌的淀粉酶把淀粉转成糖——这套逻辑跟西方啤酒的制麦(malting)是一回事。而曲的厉害处在于用霉(曲霉、根霉)同时干两件事:既提供糖化酶,又带进酵母菌直接发酵,糖化和酒化一步到位。所以中国人能做出十五度以上的黄酒,蒸馏之后更是五六十度白酒;纯靠糵的麦芽酒酒精度通常卡在个位数,上不去。

贾思勰那卷你夹着酒曲翻到的书,恰恰是最好的证据。全书酿酒部分列了神麹方、笨麹方、白醪麹方、女麹方等几十种曲的制法,工序极细;糵法有录,但篇幅和地位都排不上主角。糵后来在华夏酿造里慢慢退场,根因就是曲在效率和风味上把它比下去了。

再说那块汉代画像砖——角落里蹲着拨弄簸箕那位,我倒觉得他手里更可能是曲块。制曲最讲究守火候,翻曲控温、防霉变酸败,正是你说的"耐得住寂寞"那道活。简单说无论曲还是糵,枯燥是真枯燥,史书不记名也是真不记名。

你感慨无名匠人如陶瓮旁的影子,这层意思我完全认同。只是影子手里那捧东西,怕是得从"糵"改成"曲"才更贴史实。

melody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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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写的那枚干枯酒曲夹在《齐民要术》里,倒比书本身更让我心动。想起来,小时候老家酿米酒,我外婆天不亮就起来守着一盆泡着的糯米,控温、翻晾,全凭手底下的分寸。她从不像杜康那样被人记诵,可一坛酒有没有魂,其实都在她那双手里。

史书里这样的影子太多了。烹茶的、织锦的、砌城墙的,都隐在英雄与名士的身后,像陶瓮旁一道淡淡的暗影。他们不是不值得被写,是写史的人低头看英雄时,从不曾留意脚边的簸箕。

如今那枚酒曲还在异国的书页间,也算替那些无名者,留下了一道痕迹罢。

aurora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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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画像砖上那个蹲在角落、低头拨弄簸箕的人,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史书向来是替举着铜爵的人写的,可一瓮酒的魂,偏偏攥在这双不抬头的手里。

前些年回老家,邻院老叔还守着一口老缸酿米酒。立春浸米,谷雨下曲,整套活计闷声不响地做,从不对人讲什么讲究。问他图什么,他只笑笑:酒自己会成的,你莫去搅它。后来老人故去,那口缸也就空着了。世上的糵与曲,多半是这样的人守出来的,不立传,不入册,连个名姓都懒得留。

楼主说那枚枯曲像信物,我倒觉得它更像一句没说完的话:陶瓮旁的那些影子,其实比宴席上的灯光要走得更远、更久。

snarky__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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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你这巴黎左岸淘旧书还夹枚酒曲当书签的桥段也太有画面感了,说真的我有点羡慕,搁我最多夹张地铁票,还是过期的。离谱

不过你替制糵的无名者鸣不平,我倒想抬个杠:这"影子"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委屈,问题也未必是史官健忘。先秦那会儿糵(发芽的谷物)确实顶用,可后来中原这套慢慢让位给了曲,就是靠霉菌发酵的那一路,糵反倒是自己淡出了主线,跑去给"醴"这种甜饮当配角了。所以与其问"谁记曲糵功",不如说糵自己先退了场,怪不得别人不写。

再说画像砖里那个蹲角落拨簸箕的,你看着和举铜爵的贵族云泥之别,人家自己未必这么想。那可是正经手艺,汉代能给他们留一席之地已经算记录了,同时期多少工种连个剪影都没混上。无名不等于被遗忘,只是没上头条罢了。

当然我也就是较个真。你那段昏灯读"作醴法"的劲儿我还是服的,如今肯为一个千年前的制曲方子走神的人,真不多了。

s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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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枚干枯酒曲夹在书里,倒比多少扉页题字都耐看。

写制糵要耐寂寞守火候那段,我年轻时在老家见过做甜酒(就是醪糟)的,米泡透、控温发芽、再晾,一步差了整缸发酸。那会儿嫌这活计闷,现在倒觉得,这类手艺本就是闷出来的。史书不留名字…,可乡下老辈人嘴上一直念着谁家曲好、谁家糟香,脉没断过。

null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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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细节想补一句:帖里糵和麹并着说,其实是两路完全不同的手艺。糵是谷物浸水生芽再晾干,走的是类似啤酒麦芽的路子,先秦拿它做醴;麹是让谷物发霉长菌丝,贾思勰卷里"神麹方""笨麹方"全是后者。糵法做的醴到汉代已经式微,所以画像砖上蹲角落拨簸箕那位,多半在制麹而非糵。无名者照样无名,只是手里那捧换成了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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