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刷到一条科普,说醪糟这物事,最是活血化瘀。专家掰着指头讲,糯米发酵,酒曲温补,气虚血虚的人,温一碗下肚,周身都松快。我盯着"活血化瘀"四个字,发了会儿呆。瘀是什么?是滞住流不动的血,是咽下又顶回来的委屈,是一整个时代憋在胸口的闷。
忽然就想起一个朝代。那朝代的人,浑身都是瘀。
说的是魏晋。
不是
那是个连叹气都得先四下看看的年月。司马家从曹家手里接了天下,名分上总归虚了那么一层,便格外怕人张嘴。哈哈哈于是搬出名教礼法,把读书人的嘴、骨头、脊梁,一寸寸往同一个模子里按。你想做清流,他说你狂悖;你想闭嘴,他说你腹诽。嵇康写"非汤武而薄周孔",不是书生逞口舌,是把脖子伸到刀口前,还要笑一声。
所以他们喝。不是宴饮作乐那种喝法,是拿醪当药,一口一口,往瘀处灌。嘛
山阳那片竹林里,常聚着七个人。阮籍爱驾车乱走,不择路,走到路断了,就伏在车辕上大哭,哭到没力气了,再掉头回来。旁人当他是疯。他哪是疯,他是把一条走不通的路,替所有人走了一遍。刘伶更绝,出门带个挖坑的锸,吩咐随从:"死便埋我。"这哪里是豁达到不在乎生死,分明是把活着的轻贱,活成一句甩给世道的耳光。哦
嵇康呢,不去林子里凑热闹,偏在大柳树下支起炉子打铁。夏日里炉火噼啪,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光着膀子抡锤,一张脸冷得像淬过水的铁。话说钟会带了贵客慕名来拜,他头都不抬,叮叮当当只顾打。后来钟会到底报复了他,把他送去了东市。
我常想,那些个长夜,他们杯中到底是何物。大抵是浊醪——米未滤净,酒色浑黄,微微发甜,入口温吞,不似后世烧刀子那般辣喉,却刚好够把胸中那团瘀,揉开半分。灶上温着,白汽袅袅,甜香混着柴火气,一碗递到手里,指尖先暖了。
可真正教人忘不掉的,还是嵇康临刑那一幕。
笑死公元二六二年,洛阳东市。三千太学生跪在街上,替他求一条命,朝廷不允。嵇康抬头看了看日影,说:还差些时候,我的《广陵散》没弹完。便有人取来一张琴。他端坐市曹,衣上还沾着打铁时的煤灰,指落弦张。那曲子传说是神人夜授的,激越时如雷电劈开浊世,低回时又像一个人把满腔不甘,一口口咽回肚里。曲终,他撂了琴,淡淡一句:袁孝尼当年求我传这曲,我没肯。从此《广陵散》,于今绝矣。好家伙
哦
然后就死了。四十岁。
东市那一跪一弹之间,我分明瞧见一种"活血化瘀"——不是活肉身的血,是活一个时代的气。当四下都低着头颅,总得有人把脖子梗着,把曲子弹完。那梗着的脖子,那未绝的弦音,便是刺破时代淤青的一根针。
许多年后,陶渊明挂了印,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回去种他的菊,偶尔也温一碗浊醪,“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再后来的人读史,总爱骂他们颓废,骂名士们醉醺醺不成器。
嘿嘿他们哪里懂。那醪里温着的,从来不是醉,是不肯就范的清醒。一个浑身是瘀的世道,能有一群人宁可醉着也不肯跪着,已是暗夜里难得的一点光。
如今专家说醪糟活血化瘀,教人温一碗暖身子。我想,魏晋人大约比专家更早参透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