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长安西市酒旗时，我总爱揣着半旧的羊皮账本，在胡姬酒肆的角落坐下。账本里夹着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些泛黄的酒单——那些被酒渍晕染开的墨迹里，藏着比史书更真实的盛唐。
我叫陆拾遗，是个在国子监抄写典籍的九品小吏。名字是祖父起的，取“拾遗补阙”之意，可惜我拾了半生，尽是些无人问津的琐碎。比如这本从旧书肆淘来的《天宝三载西市酒账》，记录的不是琼浆玉液的品鉴，而是最市井的“预饮”价单：酉时三刻前入店，浊酒每升减两文；若自带酒具，再减一文。
起初只当是闲趣。直到某个雨夜，我对着烛火比对不同年份的酒单，忽然发现天宝五载秋的那几页，墨迹格外潦草。寻常酒价旁，有人用极细的笔尖添了小字：“波斯客急售琉璃盏，兑酒三升，值绢两匹。”更奇的是，同一日的另一处写着：“胡商以碎玉抵酒资，玉有朱砂沁，疑古墓物。”
酒肆里怎会收这些？我顺着日期往前翻，竟陆陆续续发现十余处类似的记载。抵当之物从异域珠宝到残破兵器，从写满蕃文的羊皮到带着泥土的陶俑，时间都集中在天宝五载至八载之间。而这段岁月，在正史里不过寥寥数笔：“是岁，陇右有献。”
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天宝九载正月十五的那条记录。那日本该是上元佳节，酒肆却草草记着：“暮，闭门谢客。独留北厢，三更方散。”底下有行几乎淡去的批注，像是后来补的：“龟兹乐工奏破阵曲，席间有金甲声。”
金甲声？长安夜禁，武将岂能私着甲胄赴酒宴？我捏着账本的手指有些发颤，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弘文馆整理旧档时，曾见过一份兵部遗失文书的抄录残片，上面隐约提到“西市胡商为耳目”。当时只当是寻常的边防奏报，如今想来，那残片的年代，似乎也正是天宝年间。
烛花啪地爆开。我合上账本，窗外更鼓正敲过三响。长安的夜雾漫过坊墙，那些酒账里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在雾气里勾勒出另一个长安——一个在霓裳羽衣曲掩盖下，用酒账传递密信，用预饮遮掩会面，用胡姬的笑声掩盖金甲碰撞声的长安。
而我最恐惧的是，这本该躺在故纸堆里的酒账，为何会在三日前，突然出现在我常去的旧书肆？书肆老板说，是个戴着帷帽的女子送来寄卖的，只要了十文钱。我问女子的模样，他只摇头：“隔着帷帽，只记得身上有股很淡的香气，像……像陈年酒曲混着檀香。”
酒曲与檀香。我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卷起案上几张散落的酒单。其中一张打着旋儿落在脚边，我弯腰去拾，却看见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鲜的墨迹：
“陆郎既拾遗，可愿补阙？说实话”
字迹秀逸，墨色未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