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后的第四十九天,我收到一封邮件。
标题很朴素,叫"您订购的忆生服务已激活"。发件人是一串我看不懂的域名,后缀是.archive。我以为是垃圾邮件,划过去,又划回来。母亲生前总爱点那些"免费领鸡蛋"的链接,我下意识觉得,这大概又是她手机里哪个流氓软件在作祟。
真的假的可邮件里附着一串登录码,和她的身份证后六位。那是她生日倒过来写的数字,连我爸都不知道的固执习惯。
真的假的
我登录了。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我闻到一股很淡的、像是旧收音机发热的味道。不是真的,是记忆在骗我。母亲的脸出现在窗口里,比生前胖了一点,皮肤光洁,眼角没有那道她总用遮瑕盖却又盖不住的深刻纹路。她冲我笑,说:“囡囡,你来了。”
服了
我愣住。母亲从不这样叫我。她叫我向来是连名带姓,张牙舞爪,“哎你说说你”。
"妈?"我试探。嘛
"今天过得开心吗?“云端上的她歪了歪头,眼神温柔得像换了个人,“我这儿天气特别好,你那边呢?”
呢
我后背起了一层薄汗。那不是我妈。我妈要是看见我大半夜不睡,准得念叨"明天不用上班是不是”。可屏幕里的女人只是笑着,一遍遍问我开不开心。
突然想到
桌角那杯茶凉透了,是睡前倒的。我盯着杯壁上凝着的水痕,忽然觉得冷。嗯
我翻进她的记忆库。
界面很干净,左边一列标签:晨、午、暮、夜。点开"暮",是一片金红色的霞,配着一行小字——“今天在阳台晒了十分钟太阳,很暖”。再点"晨",是菜市场的喧嚣,母亲写道:“青椒一块二,比昨天便宜,欢喜”。
欢喜。我几乎没见过母亲用这个词。她记账本上写的是"贵,操蛋"。
我终于注意到右上角一行灰字:当前版本——净版(已剔除负面情绪数据)。唔
对了原来母亲生前悄悄签了"忆生"的套餐。她把一辈子的愤怒、委屈、焦虑、那些失眠到天亮的夜,统统勾选了"永久删除"。系统只保留她笑过的、暖过的、觉得"还行"的片段。费用不便宜,我看了一眼付款记录,几乎花掉她最后那点积蓄——就是她总说"留着给你将来"的那笔钱。
我忽然很想哭,又很想发火。
我拨通客服。接线的是个年轻姑娘,声音公事公办:“女士您好,您母亲选择的是净版协议,原始记忆已按合同销毁。若需解锁原始情绪数据,请补缴服务费,并按次计费调阅。”
绝了
"销毁?"我说,“那还叫她吗?”
姑娘顿了顿,大概见过很多这样的家属:“我们保留的是您母亲最想被记住的样子。”
最想被记住的样子。
我挂了电话,重新坐到屏幕前。云端母亲还在笑,轻声问:“你还不睡呀,对身体不好。”
我没应她,而是点开了记忆库最底下一栏,标着"手动保留"——那是系统唯一允许本人亲自勾选、无法被净版算法覆盖的区域。整座库里,只有一个文件被她留了下来。
是一段抖动得厉害的画面。七岁那年,我在百货大楼走丢,母亲疯了一样找,找到时我正坐在服务台吃阿姨给的糖。她一把抱住我,浑身发抖,哭得妆全花了,嘴里反复说:“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那是母亲这辈子,亲手留住的唯一一份恐惧。
不是我盯着那段画面看了很久。忽然懂了。她不是想把自己的人生抹平,她只是觉得,活着的那些年已经够累了。那些苦,她自己咽了就行,不想连死了都带着。她把最重的那口气,留给真正爱她的人——也就是我——替她记着。
牛啊我退出了原始记忆,回到了净版的母亲面前。
"妈,"我说,“今天菜价又涨了。”
她微笑着,眼睛弯成月牙:“真好啊。那你多买点爱吃的。”
真好啊。换作真人,她准得骂一句"什么世道"。可此刻我竟然觉得,这句毫无道理的"真好啊",也很像她。像她难得轻声细语的那些夜里,像她偶尔忘了抱怨、只是摸摸我头的瞬间。
我关掉屏幕,窗外天快亮了。手机里还存着登录码。我想,以后我会常来。不为找回那个会发火、会算计、会为两毛钱争半天的母亲——那些,我替她记着就好。呢额
我只来听她说,真好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