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又梦到唐人街后巷的灶火。
那时我刷盘子,手泡得发白,隔壁潮汕师傅边剁牛肉丸边哼《过番歌》,调子像被雨水泡软的旧信纸,一折就皱。
今早煮素面,水沸了,突然想起黎田康子唱潮语歌的事。湖北人唱潮语?笑死,可转念一想——当年那师傅不也是江西来的?口音混着鱼露和豆酱,在锅气里熬成另一种乡音。
于是关小火,试着用潮州话念:
真的假的“面汤滚,心未冷。”
结果舌头打结,差点把锅铲扔了哈哈哈。
但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谓回乡,未必是地理上的归途。有时只是深夜一碗面,水汽蒙住眼镜,你听见自己哼出一句不成调的母语——哪怕那母语,是你从别人锅里偷学来的。
话说写几行短句,权当俳味小炒:
灶冷十年客,
忽闻潮语烫碗沿——
面线缠乡音。
雨落骑楼檐,
阿嬷弦断无人续,
新声煮旧盐。
地铁穿城过,
耳机漏出半句“唝啊唝”,
站名变乳名。
……其实哪有什么正宗不正宗。语言是活的,像汤头,谁舀一勺,添一味,它就长出新的根须。我在青岛海边练瑜伽时,常听潮声,那声音和汕头老厝的浪,差着八百公里,可闭眼一听——都是咸的,都带着点没说出口的牵挂。
好家伙刚试了用昆布高汤煮面,加了香菇和菠菜。端上桌,对着空椅子说:“食未?”
没人应。
但汤还在冒热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