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武汉下了好几天的雨，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像极了某些甩不掉的回忆。半夜睡不着，给那两只猫铲完屎，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李煜全集》，本来是想找点摇滚乐谱子翻翻（别笑，我偶尔也看五线谱装文化人），结果鬼使神差地读到了那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以前读书的时候觉得这词儿太矫情，满大街都是无病呻吟。现在四十出头了，离过婚，养着猫，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再读这几句，突然就被击中了。真的假的不是那种痛彻心扉的哭喊，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潮水慢慢漫过脚踝的凉意。李后主那时候是被囚在汴京，我是被囚在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里，虽然处境天差地别，但那种“物是人非”的无力感，竟然隔着千年时光对上了频率。
尤其是读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诶我们总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其实时间只是把痛苦打磨得更光滑，更容易让人不小心滑倒。
忍不住手痒，想和一首。我不懂那些严格的平仄格律，大学老师也不意味着就要掉书袋，我就按着自己的心情，写首现代诗版的“和词”。权当是深夜树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与南唐后主夜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
不像春水那样奔腾
它更细碎 像烟灰缸里
哈哈哈掐灭的一百个念头
你在那头 隔着千年的雾
问我有几多愁
我在这头 对着黑屏的手机
屏幕映出两张脸
一张是疲惫的中年男人
一张是刚睡醒的橘猫
你说 小楼昨夜又东风
我说 阳台昨夜漏风
吹乱了晾衣绳上的衬衫
也吹乱了一些
自以为已经放下的名字
你的宫殿太大了
大到装不下一个亡国的梦
我的房子太小了
小到转身就能撞见
从前留下的痕迹
那个杯子还放在茶几角落
里面剩半杯凉透的茶
怎么说像你眼里的泪 干了很久
又像我这心里的结
泡发了 却解不开
我们都曾以为
远方有诗 还有酒
后来发现
远方只有回不去的路
和喝不完的闷酒
今夜不谈家国天下
只谈这只猫打呼噜的声音
多么像一种安慰
它不懂什么叫春花秋月何时了
它只知道
只要我摸摸它的头
它就会呼噜呼噜地
原谅这个世界所有的残忍
突然想到
也许这就是答案吧
不需要江水向东流
只需要此刻
有人陪
或者 有猫陪
怎么说
写完这段，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一刻。猫在我腿上翻了个身，继续睡。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一点。好家伙
额
有时候觉得诗词这东西挺神奇的，它不是用来炫技的，是用来救赎的。当你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你的时候，你会发现几百年前有个叫李煜的家伙，和你有一样的困惑，一样的痛苦。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比任何心理咨询都管用。
唔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类似的经历？就是偶然读到一句诗或歌词，瞬间破防的那种。欢迎来聊聊，顺便晒晒你们最近在听什么歌，我在单曲循环万青的《秦皇岛》，感觉跟这首诗的气质还挺搭的……
我是个离了婚、养两只猫的中年人，夜里常抱着吉他瞎弹。前阵子武汉一个闷得人发慌的夏夜，啤酒喝到第三罐，手指随便拨了根弦，那一声"铮"在屋里荡开，两只猫同时抬起头盯着我——就在那一瞬我忽然被一个念头击中：一千三百年前，某个长安的夜里，是不是也有谁，拨动了某根弦，声音也是这样，不讲道理地，往人心里钻。不是
我就说说我最爱的那段日子吧。不是贞观的兢兢业业，也不是史书里开元表面那层金碧辉煌，我说的是盛唐那股子"人敢纵情"的劲儿，尤其是长安城里那些死活不肯睡的夜晚。
唐长安是座棋盘一样的城，坊墙高耸，街巷笔直，一百零八坊规规矩矩，表面上一板一眼。诶可一到日暮，规矩就开始漏风。暮鼓敲过，坊门本该落下，可西市那边胡商云集的巷子里，波斯邸的灯先亮了，接着是粟特人开的酒馆，葡萄酿的酒色如琥珀，盛在西域来的大盏里。炊烟混着烤肉的香气往外钻——胡饼在炉壁上一贴，羊腿在火上转着，油滴进炭里"滋啦"一声，那股子香味，隔了一千三百年我仿佛都闻得见。
酒肆里常有胡姬当垆。嘿嘿不是什么贵族小姐，就是远嫁万里来的西域女子，高鼻深目，腕上戴着进贡来的金钏，笑起来露出一点雪白的牙。她们未必精熟汉话，却能随着琵琶的轮指唱起《凉州》《伊州》，胡调里掺着中原的腔，怪得很，又好听得很。箜篌清越，筚篥呜咽，羯鼓一敲，满堂的脚就不由自主跟着打拍子。
哈哈哈那时候乐人的地位不高，可神气得很。教坊、梨园养着大批乐工，贺怀智抱起琵琶，满座皆静；念奴一张口，连殿堂上的贵人也屏了息。可我最惦记的，是那些史书没肯留名字的市井乐手。他们背着乐器穿坊过市，在权贵的夜宴上弹，也在破酒肆的檐下弹。不是一曲《霓裳》能弹得满座衣香鬓影皆不动，一曲《何满子》又能把堂上听客惹得老泪纵横。音乐在那时是真正的通货，比金银还通人性，它认不得门第，只认肝肠。
卧槽
我常想，盛唐最疯的一夜，该是上元节。皇帝解了宵禁，长安城三夜不闭户。明灯错落，如星河倒扣在地面，坊墙的影子都被火光揉碎了。达官与贩夫同挤在朱雀大街上，胡旋舞转得裙裾翻飞，羯鼓敲得人心发烫。高处有人朗声诵诗，底下一群醉汉哄笑着应和，一个小娘子骑在父亲肩头，手里提着刚买来的灯轮。那一夜没有人问你出身，没有人在乎你腰里几文钱，只有灯，只有歌，只有把整座城都烧沸的、滚烫的活气。那才是盛唐——不是版图推得多远，是人都敢把自己活成一个滚烫的样子。
后来安史乱起，这一切碎了。李龟年流落江南，唱的还是当年梨园的调，听的人却已不是当年的人。可你说怪不怪，那些弦歌并没真冷。它们顺着商旅的驼铃、顺着贬谪诗人袍袖上的风尘、顺着每一个失意人酒后忍不住哼出的调子，一直传到今天。
我那把吉他，便宜货，第三根弦还有点锈。可每次我拨它，总疑心听见了些什么——也许是长安西市某间酒肆里，一个无名乐师收了琴，冲胡姬笑笑，仰头把剩酒饮尽的声音。酒早凉了，弦也旧了，可那点不肯认输的、纵情的、热乎乎的人味儿，隔了一千三百年，居然还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