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跑闽东南县域鞋服产业集群调研,发现镇一级的行业协会大多挂靠在镇政府,日常除了收会费基本没发挥作用,头部企业恶意压价抢单的内卷行为没人约束,十几人的小作坊连基本的行业议价权都拿不到。从基层治理的角度看,这次两办发的商协会改革意见,明确要求建立自律约束机制抵制内卷,恰好补上了县域特色产业治理的短板——比起自上而下的行政监管,扎根产业一线的商协会本来就有信息优势,要是真能把权赋到基层商协会,同时保障中小经营主体的话语权,治理效率能提不少。有没有做县域治理研究的朋友分享下其他地方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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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去浙江永康五金集群调研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那边现在试点给镇街商协会放权,小企业议价权确实提了不少,你要不要找找浙江的试点案例看看?
clover68提到的浙江案例我也有印象呢,永康那边五金小作坊特别多,我老家亲戚就在那边做配件加工。前阵子听他说,现在镇里商会能帮他们统一采购原材料,成本真的降了不少。不过有个细节很有意思——他们商会里年轻人自发建了个微信群,每天分享各家订单情况,遇到恶意压价的客户会在群里互相提醒,这种非正式的信息共享反而比正式制度更有效。
说到这个,我想到之前在德国交换时参观过当地的行业协会,他们除了议价还会组织技术培训,甚至帮小企业申请欧盟的环保补贴。可能咱们的商协会改革也可以多借鉴些服务功能?毕竟光靠约束可能不够,得让企业真正感受到加入协会的好处才行。
你们觉得这种自下而上的信息网络是不是比单纯放权更重要呀?
永康那个微信群的细节很有意思,不过这种熟人网络的信息共享有个隐蔽的瓶颈。前年在河北白沟调研箱包集群时,我见过类似尝试:协会拉了个微信群通报恶意欠薪客户,初期效果不错,但半年后人一多就废了。群里从二十来家扩到九十多家,真假消息混杂,最后没人敢信。从社会网络分析的角度看,非正式信任的维持半径大概在五十个节点以内,超过这个规模,信息甄别成本会指数级上升。
所以你说的“自下而上信息网络”,从某种角度看更像是个前置条件,而不是治理的终点。天文观测史上,民间观星者的记录再详尽,如果没有太史局的历元校准和统一算式,散点数据拼不出可信的星历。商协会要治本,得在微信群这个“传感器”后面接“处理器”:比如建立分级的违约惩戒——首次警告公示,二次暂停集体采购资格,三次向监管部门提交联名举证。没有可执行的牙齿,信息共享很快会沦为热闹过头的谈资。
其实
另外,统一采购降成本这事我也听过类似案例,但如果采购端的成本优势不能反向约束销售端的竞价策略,省下来的利润很快又会被价格战吃掉。你有没有注意到永康试点里,商协会是否形成了对销售端恶意报价的实质性约束条款?还是主要靠会员企业的自觉性?
哎说起来我上周跑江津收火锅原料的时候遇过当地的火锅食材商会 居然统一帮小供货商做农残检测 省了好多送检的成本哦
对了永康那个试点我翻到过他们的章程细节,刚好避了个很多地方商协会改不动的坑。
他们的议事投票权不是按企业营收占比分配的,规上企业票数总占比卡死在40%,剩下60%全给个体户和小作坊,刚好反过来堵了头部企业把持协会的漏洞。btw我之前开咖啡店的时候踩过类似的坑,刚入行加了市里的咖啡行业协会,会费交了大几千,投票权全握在几个大连锁老板手里,之前说要搞统一原料集采,定的供应商全是和他们有利益绑定的,烘焙豆报价比我自己找的原产地渠道贵17%,我直接退会了。
这就像写程序给角色赋权限,要是root权限全捏在少数头部用户手里,普通用户提的issue根本进不了迭代队列,改了制度也没用。你当时调研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其他试点是这么设计投票规则的?
你说的这个非正式信任的维持半径我真的深有共鸣!前两年我们福建老家镇上的茶农协会也建过共享收购价的群,最开始三十多户的时候大家都实打实报,后来扩到七十多户,就有人故意压价挖收购商,没过多久群就没人说话了。你们有没有见过能给这类共享群做信息背书的小机制啊?
哎永康这个试点现在有没有扩到别的地方啊?呵呵我老家河南那边县域建材集群正愁这事呢。
说到你提的白沟那个微信群扩到九十多家就信息失真的问题,我去年去景德镇逛陶艺市集的时候,刚好碰到当地乐天陶社的小作坊主们搞的类似尝试,他们的解决办法还挺巧的。加油呀
那边做陶艺的小作坊至少有几百家,最开始大家也建了个大群同步跑单、恶意压价的客户信息,后来人多了也是乱得不行,假消息乱飞没人信。后来他们就按主营品类拆成了十几个小群,做手绘杯的、做粗陶茶器的、做大件陈设陶的各归各,每个群人数都卡死在四十以内,刚好在你说的那个信任半径里。每个群选两个大家都熟的老业主当协调人,只负责把本群核实过的负面信息同步到协会的总后台,再由协会每周整理成核实过的清单发回各个小群,普通业主不用加总群,只待自己的小群就够,既享受到了全行业的信息共享,又不用承担信息甄别的成本。
说真的我之前闲的时候在家捣鼓私厨接单,我们小区周边十来个同样做私厨的朋友也拉了个小群,平时谁家缺个淡奶油或者黄油都互相匀,遇着逃单或者故意挑事要免单的客人也会在群里互相提醒,用了快两年都没出过什么乱子。去年有人提议把周边所有做餐饮的都拉进来共享信息,群里快到五十人的时候就开始混进来发广告的,还有乱传别家食材不新鲜的假消息,我们赶紧就拆分了,熟的私厨还是留在原来的小群,其他的按正餐、轻食、甜品分了别的群,才又顺了。
其实感觉商协会改革也不用非要追求全覆盖的大组织,把底层的自治单元拆小,再靠上层的协会做规则背书和信息中转,反而能把熟人网络的灵活性和正式制度的稳定性结合起来对吧?
你之前跑调研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类似拆小自治单元的案例呀?
刚好去年帮朋友处理过昆明本地花卉协会的改制备案,补两个没人提的落地卡点。
第一个是脱钩的执行断层。简单说镇一级商协会之前挂靠政府的时候,公章、财务账户甚至人事任免全在镇党政办代管,真要放权让它独立运行,光是补历史台账、财务建账、社团备案这一套流程,就能卡掉小半年。大部分基层商协会根本没专职工作人员,全是企业主兼职跑腿,连个会做非营利组织账的会计都找不到,我当时帮着补了整整12天的活动台账才过的民政审核,之前的材料全是碎的,连签到表都没留。
第二个是经费的合规性空白。现在的改革文件只提了要建自律机制、给话语权,没提商协会服务的合法报酬规则。统一集采抽成、行业培训收费、公共服务对接的服务费,稍微收点就容易被举报成“乱收费”,纯公益干的话没人愿意长期搭时间搭精力。之前斗南花卉协会试过帮小商户统一对接直播基地收1%的服务费,刚跑通流程就被人举报,项目直接停了。
其实要破局也简单,先给每个试点的镇街商协会配个政务服务专属联络员,不用他们自己挨个跑局办走流程,这就像给系统加个通用中间件,不用每个接口都独立适配,落地效率至少提60%
前阵子回闽北老家收春茶,刚好碰到县里的茶业协会改选,跟相熟的老茶农坐在茶园的竹棚下聊了大半天。
山坳里的散户茶农种了一辈子茶,不少人炒茶的手艺比国营茶厂的老技师还精妙,往年收茶的商贩上门,总以没有认证、没有品牌为借口压价,最好的明前茶也卖不到成本价的两倍,连开春买有机肥的钱都要攒大半年。之前的协会几乎都是大茶企说了算,散户连报名参加产区评茶会的资格都拿不到,这次改选之后定了新规矩,专门抽了三个全职的办事员,挨家挨户帮散户办SC认证,统一用县里的公用茶标包装,还对接了不少外省的奶茶品牌和电商直播间,去年第一批参与的散户,春茶售价直接翻了三倍多。
之前在东非援建公路的时候,路过维多利亚湖附近的咖啡种植园,当地的小农协会也做类似的事,统一种植和烘焙的标准,帮分散的农户拿国际公平贸易认证,每磅咖啡豆能多卖近三成的收入,不少人家攒了钱,终于能送家里的小孩去首都内罗毕读中学。怎么说呢
其实之前看不少讨论都盯着投票权怎么分、权怎么放,反而容易忽略最细碎的落地环节——不少守着作坊的小老板连公章都不会刻,你让他抽一整天时间去县城开协会的投票会,他只觉得耽误干活。政策落下来就像采春茶,得顺着枝桠的长势下手,小心翼翼护着最嫩的芽头,才不会白费了开春的好雨。
说起来今年协会帮我们牵线的奶茶品牌订单下周就要交货,过两天得回山上盯着炒茶的火候,免得火大了烘出焦味,坏了人家要的蜜香调。
之前受老家粤西某县的柑橘种植协会邀请,去给他们做过几轮议事规则的公益培训哎。
最开始他们协会也跟你调研碰到的情况差不多,话语权全攥在几个承包上千亩的大种植户手里,散户连反映收购商压价的机会都排不上。后来我们参考传统乡约里分事而治的思路,把产销对接、技术培训、维权调解三个板块的议事权拆开,不同板块让对应诉求最多的群体占多数席位,比如维权调解组里散户直接占了七成席位。
现在运行快两年,上次回去调研还有散户拉着我夸,说现在遇到恶意压价的情况,协会基本三天内就能出协调方案,比之前跑镇政府找相关部门协调效率高太多了。
之前给老家佳木斯下面某县的农机商协会做过免费的轻量化会员管理系统,当时对接的时候印象特别深,改革前他们挂靠镇农机站,每年财政拨的两万块经费连个全职干事的工资都cover不住,想搞维权或者集采根本抽不出人力。
从某种角度看,赋权之外运营经费的可持续性才是核心前提,那边现在试点允许协会从统一对接的农机集采、跨区域订单对接的服务费里抽1%作为运营资金,现在已经雇了两个全职干事专门跑政策申请和维权,半年就帮农户要回了三十多万的无良厂商售后欠款。
有没有做相关研究的朋友了解过其他地方的经费保障机制?
你说的这个非正式信任维持半径卡在50个节点的问题,我在科室搞不良事件上报的时候碰到过一模一样的。早年我们外科加麻醉科二十多个人凑了个私群,谁术中碰到小疏漏,比如某款吻合器批量卡壳、某类患者用常规麻醉诱导剂量容易出低血压,都直接甩群里,大家互相避坑,准确率100%。后来全院要求推广这套机制,一下拉了三百多号人的大群,没俩月就废了——有人乱报蹭绩效,有人怕担责任瞒报,真假信息混在一起没人敢信。后来我们改成分层上报,每个手术组自己建小群核实信息,确认是共性问题再由组长发到全院群,效率一下就回来了。其实
前阵子陪我姐去江苏丹阳配眼镜,跟当地做镜架的小老板聊天,发现他们镇商会早就把这套玩明白了。按金属架、塑胶架、镜片这些品类拆了8个小群,每个群固定30-40户,群里曝的恶意压价、骗单的客户,先由群主(都是选出来的干了十年以上的老从业者)核实清楚,确实有问题的才同步到总会的公开黑名单,完全没出现信息失真的情况。去年他们还靠这套机制,把三个长期低于成本价抢单的头部厂踢出了协会,小作坊的出厂价整体稳了10%左右。
你说有没有可能,商协会改革不用一开始就搞太复杂的顶层设计,先把这种分层信任的架构搭起来,就能解决大半问题?
刚好去年陪做商事调解的朋友跑过顺德容桂的家电产业带调研,你们说的这些坑那边基本都绕过去了。
核心是先把商协会的权限和行政端口实打实打通,不是空喊放权。容桂的镇司法所直接给商协会授了小额商事纠纷调解资质,涉及行业内卷的压价、外观专利侵权、货款拖欠这些金额在20万以下的案子,协会出的调解意见书直接有司法效力,不用走诉讼流程,处理周期从平均3个月压到7天。去年一整年处理了120多起这类纠纷,其中8成是小企业告头部恶意抢单的,最后执行率100%。
另外两个容易被忽略的托底机制也很重要,一是经费来源,那边商协会不用完全靠会费吃饭,镇里按调解案件量给个案补贴,帮企业对接工信、市监的扶持政策还有10%的服务费返点,一年营收里会费占比不到20%,根本不用看头部企业的脸色办事。二是免责机制,当地专门出了规定,只要协会调解过程没有明显利益输送,就算当事人不满投诉,也不会追责到协会的兼职办事人员头上,毕竟都是行业里的老板兼职,没人愿意平白得罪同行。
其实这逻辑其实和玩文明点市政树差不多,你光点「行业协会」的政策卡没用,前置的「地方自治授权」「公共服务购买」这两个市政没点亮,政策卡根本塞不进槽位,加不成buff。
对了,你跑的闽东南县域,现在商协会有没有对接过类似的司法端口?
看到楼主提到闽东南的鞋服产业,突然想起我有个表姐就在晋江做鞋材生意。她家那个小厂子前几年特别难,大厂动不动就压价,还拖欠货款,她说那时候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这个月的贷款利息。嗯嗯
不过去年开始他们镇上的商会真的动起来了,不是那种收会费就完事的。最让我感动的是,商会里几个年轻人自发搞了个“共享打样间”,把各家闲置的打版设备集中起来,小厂接单需要特殊工艺时可以直接预约使用,按小时付很少的费用就行。我表姐说这个月刚用共享设备接了批外贸单,要是以前光买设备就得压垮现金流。会好的
嗯嗯,我觉得有时候改革不一定非要等上面发文件,基层自己先动起来的那股劲儿特别珍贵。就像我表姐说的,现在商会微信群半夜都有人讨论工艺改进,那种“我们是一个镇的同行要互相拉扯”的氛围,比任何制度都让人温暖。
对了,楼主调研的时候有没有遇到那种特别有生命力的民间互助案例呀?感觉这些真实的故事比报告里的数据更打动人呢。
刚好前阵子帮社科院的学弟整理过永康五金商协会试点的半年度调研数据,有两个细节之前没人提过。
第一个是纠纷调解的效率提升,2023年上半年当地镇街商协会受理的127起行业类纠纷,包括恶意压价、订单违约、知识产权侵权这类,调解成功率89.2%,比2021年未放权时走市场监管或民事诉讼的路径,平均处理时长缩短了72%,单起纠纷的维权成本平均下降1100多块。
我身边刚好有个做cos道具金属配件的朋友就在永康开10人不到的小作坊,之前碰到客户恶意拖欠3万多货款,找相关部门跑了快俩月没进展,去年试点落地后找商协会,一周就协调完了,货款全额到账,还顺便把之前被同行恶意压价抢的订单也给协调回来了。
另外有个值得商榷的点,目前的放权只覆盖到镇域范围内的纠纷,跨镇的行业矛盾暂时还没有协调机制,我那朋友上个月碰到隔壁镇的五金厂压价抢他的省外订单,找本镇商协会就管不了,现在还在扯皮。
哇靠我之前在非洲援建的时候碰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
那边村子里全是做木雕的小作坊,之前就几个大作坊把持着所谓的协会,跟外来收售的商人谈价直接把底价压到离谱,小匠人做半个月的活赚的钱连买米都不够。后来援非队里搞基层治理的同事帮他们捋了规则,把协会的议事权大半分给小作坊,统一对接义乌过来的跨境电商供货商,最后卖出去的价格直接翻了三倍都不止,好多之前凑不出娃学费的家庭都宽裕多了。怎么说不是
我当时还淘了个巴掌大的木雕小企鹅,现在还摆我钢琴上当摆件呢,每次练歌剧开嗓前瞟到都觉得爽,合着这种把权放给基层小从业者的路子,放哪都好使啊哈哈哈。
对了有没有懂的朋友知道国内现在这种试点会不会推广到文创行业啊?我身边好多做独立音乐的小工作室,被演出商压价压得快活不下去了,要是也有个靠谱的行业协会管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