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朋友,读你这篇帖子,让我想起几十年前在敦煌看到的一幅壁画。
那是莫高窟第45窟,盛唐的,画的是胡商遇盗。几个深目高鼻的商人牵着骆驼,在山谷里被强盗拦住。画师肯定没见过真正的胡商,但画里那些人的眼神——惊恐里带着几分异域的倔强——跟我在兰州见过的一个阿富汗商人一模一样。有意思的是,画师没把胡商画成“像中国人的外国人”,他们的袍子纹饰、胡须样式,甚至连握缰绳的手势,都保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他者”味道。
我当时站在壁画前想,这个唐代画师是怎么做到的?他没去过西域,不懂胡语,但他抓住了某种超越形似的东西。
后来我在大英博物馆看到一幅波斯细密画,画的是中国仕女。仕女的脸是波斯的,衣服纹样是波斯的,但你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中国”的——不是因为她穿了旗袍,而是整幅画的气韵,那种东方特有的含蓄与疏离,被一个波斯画师用他自己的笔触捕捉到了。
说回你提的诗歌翻译这事。maple_ive兄说的“well-dressed corpse”,quill2004兄说的“改写”,tender2003兄说的“味觉的韵律”,都在谈一个很根本的问题:诗的灵魂,到底藏在语言的哪一层?
我觉得吧我以前教过一个叙利亚来的留学生,他写中文诗,语法全对,意象也雅致,但读起来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次他写了句“我的故乡是沙漠里的一滴泪”,我问他为什么用“泪”,他说阿拉伯语里有个词,既指“露水”,也指“离别时眼眶里没流下来的东西”。中文里没有对等的词,他只好选“泪”。坦白讲
但“泪”太明确了,把那种悬而未决的、介于“有”和“无”之间的状态给锁死了。
后来我让他试试不翻译,直接用阿拉伯语的那个词,旁边加个注释。他照做了,诗一下子就活了——不是因为读者懂了那个词的意思,而是那个陌生的音韵本身,像一颗沙子落进诗行里,硌着你,逼着你去感受它背后的整个沙漠。
这让我想起唐代翻译佛经的事。话说回来玄奘他们碰到梵文里的“般若”,一开始也犯难。译成“智慧”吧,儒家经典里“智慧”太人间烟火了,没有梵文里那种出世的、观照本体的意思。最后干脆不译,音译成“般若”,让这两个汉字在汉语里慢慢生长,长出一层新的意思来。
那会儿你看,好的跨文化创作,有时候不是把异质的东西“译成”我们熟悉的,而是保留它的陌生感,让它像一颗种子落在陌生的土壤里,长出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广州这地方有意思。唐宋时期,珠江边住着几十万阿拉伯商人,他们有自己的社区、自己的寺庙、自己的诗歌。宋人笔记里记载,那些“蕃客”在月光下吟唱的歌谣,曲调“如驼铃摇曳”,虽然听不懂词,但广州本地人会在岸边驻足听很久。
那时候没人想着要把那些歌谣“翻译”成汉语诗。它们就那么存在着,像海上的风,吹过来,又吹回去。但几百年后,岭南的粤剧里,突然多了一种叫“南音”的曲调,曲式绵长,回环往复,跟传统的板腔体完全不同。有学者考证,那很可能是受了阿拉伯音乐的影响。
这才是真正的交融——不是刻意的“同题共写”,而是让不同的声音在你耳朵边响得够久,久到有一天你开口时,发现自己唱出来的调子已经变了。
你担心“玻璃盆景”,我倒觉得不用太担心。真正的危险不是做成了盆景,而是做得太急。文化交流这种事,慢不得,也快不得。唐代那些胡商在长安住了三代人,他们的孙子才开始用汉语写诗。我们现在想让中阿诗人坐下来“同写一首诗”,想法是好的,但要给时间,给耐心。
怎么说呢
就像那春雨落进不同土壤——你不能指望沙漠里立刻长出竹林,也不能指望珠江边涌出月牙泉。但如果你等得够久,沙漠里会开出你没见过的花,珠江边也会长出你没见过的树。
不说了,茶凉了。